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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九章 是世界想要


  西澤盡量很輕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窗戶緊閉著,布簾遮住了整個房間的光,他看著床上半睜著眼睛的薇婭,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,后者也沒有反抗,像是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,在發覺薇婭好像全然沒有意識了以后西澤頓時內心一沉。
  燙,很燙,不僅燙,而且有種清晰的刺痛感,但仔細體會以后又感覺不是普通的刺痛那么簡單。
  這是西澤將手蓋在薇婭額頭上時的第一反應,情況看起來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很多,西澤連忙收回手,打算出門去找巴赫要一份治療發燒的藥物還有一盆冷水和干毛巾,但薇婭卻在這時開口了。
  她睜開了那雙眼睛,西澤看著她的眼睛,總是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太正常。
  “別走,”薇婭看樣子非常想說些什么,但體力實在支撐不住她的欲望,她只能輕聲地對西澤重復著說,“別走。”
  “可你的病很嚴重,”西澤說,“這是為了你好。”
  薇婭吃力地搖了搖頭,她說:“別走,我有事想問你。”
  西澤還在猶豫,但薇婭已經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,眼里似乎要流出淚來:“別走,求求你,我有很多,很多問題。”
  在一陣掙扎以后,西澤還是無可奈何地坐了下去,薇婭的手也很燙,擱著衣角的空氣西澤都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熱量。
  他只能脫下校服的領巾,從書桌上隔夜的水壺里倒出涼水草草浸濕以后蓋在薇婭的額頭上。
  “最多兩個問題,問完我就去找巴赫學長給你治療,”西澤一邊嘆氣一邊從隨時帶著的背包里摸出了一本筆記,“你缺了羅德老師的課,這是我記下來的筆記,羅德老師讓我給你送過來,抄完以后記得還給我。”
  她的表情很疑惑,即使西澤將筆記放在她的枕旁那副疑惑也沒有絲毫減少,在西澤收回手時,薇婭略略側過視線,有涼水順著眼眶淌下,某個瞬間那看起來就像是少女落下了清灼的淚。
  “羅德老師,是誰?”薇婭問,“我,不記得了……”
  “這不是都快燒糊涂了嗎?”西澤哭笑不得,但更多的則是害怕和無助,他輕輕翻開筆記,把羅德兩個字的拼寫指給薇婭看,“我們的禮儀教師,一位男爵,上第一節課時你遲到了,還是我和安蕾一起讓你進來坐下的,想起來了嗎?”
  雖然他已經盡可能說得詳細,但薇婭的表情還是依舊沒變,她動作遲緩且勉強地搖了搖頭:“我,想不起來……”
  她睜著眼睛,看向西澤的臉,以一副極為認真的表情和語氣開口問道:“你,是誰?”
  氣氛忽然變得仿佛凝固的冰海一般,西澤呼吸著,卻感覺就連空氣都變得粘稠刺骨起來,他笑著搖了搖頭,說:“我?我是你的學弟,西澤,記得嗎?西澤·瑞安?歷史學院的,學姐你記得嗎?”
  他越說越慌亂,說到最后嗓子都有些發啞,鼻尖發酸,但他還是試著理清所有的思緒然后趕忙復述出來:“學姐你之前很受一個男人欺負,后來我把你救出來了,那個男人也被懲罰了,想起來了嗎?那天我可是拼上命了你知道嗎?”
  他的嗓子愈發沙啞,語調悲沉得像是斷了弦的提琴:“西澤,西澤·瑞安,學院慶典那天晚上我們還一起吃了烤肉呢。”
  直到有什么東西從臉上滑落墜到地板上,西澤才恍然反應過來——自己在流淚。
  他伸手抹了抹眼睛,但眼淚卻怎么也擦不干凈:“對不起,學姐我不知道為什么,對不起……”
  一只手默默地放在了他的胳膊上,他呆呆地看著薇婭,后者的臉上居然是一副坦然的表情,嘴角甚至微微上揚著,那是很好看的一張臉,她輕輕地抓住西澤的袖子,像是安慰孩子一樣說:“不哭,不哭,我們不哭。”
  西澤看著這一幕,忽然有些想笑,因為兩個人的角色在這一刻居然完全反過來了,他無奈地拉開薇婭的手,揉了揉眼睛說:“我沒在哭。”
  “你在騙人。”
  “是啊,我在騙人,”西澤握著薇婭發燙而刺痛的手,問,“學姐你到底得了什么病?”
  “啊……這個……”薇婭搖了搖頭,說,“我也,不清楚,好像,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痛了……”
  她盯著天花板,說:“禮儀課……我剛剛看見上面寫了馬術,是我看錯了嗎?”
  “不,學姐沒看錯,”西澤說,“今天羅德老師教了我們馬術,還有一些一年級相關的東西。”
  “馬術,一年級……”薇婭呢喃著,銀白色的頭發已然變得蒼蒼而毫無光彩,“真好啊,西澤·瑞安。”
  她試著追憶什么,于是目光開始變得混沌起來:“我還記得一些事,我記得,我一年級的時候,有禮儀老師在課上教我們馬術,他帶我們去了騎士學院的馬場,我看了之后,忍不住說都靈圣學院好大,結果,馬上就有人嘲笑我說真是鄉下的賤民,我沒敢回話,只能自己悄悄跟在老師后面。”
  西澤握著她的手頓時握得更緊了。
  “然后,上課時,別人都騎得很好,我看了之后,真的,真的非常羨慕,”薇婭無力地說,“輪到我時我迫不及待地騎了上去,結果還沒坐穩,有人吹了一聲口哨,馬一下子就跑出去了,我在半路上被甩到馬場道旁邊的土里,爬起來以后,我什么都沒有說,自己一個人脫下防具遞給老師就回去了,從那之后我再也沒有上過馬術課。”
  說到這里她忍不住笑了起來,那是非常脆弱的笑容,就像冰塊雕琢的曇花讓人不敢觸碰,雖然是在說著這樣的事但她臉上卻看不出任何痛苦,反而是頗為孤獨的善意:“好奇怪啊,我明明連西澤都不記得了,但就是偏偏記得這種事,還有很多,很多不太好的事,抱歉。”
  “對不起,對不起,”西澤忍不住握著她的手,那只手晶瑩如玉,纖細修長,但仍舊能看出一些受傷時所留下的疤痕,“對不起,學姐,對不起。”
  他低下頭,感覺眼睛有些發酸:“要是我能早點來學院就好了,要是我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,要是我,要是我沒有逃走,要是我還留在王都里……”
  “你在說什么呢?”薇婭不解地歪了歪頭,“我越來越聽不懂了,我忘的東西實在太多了,對不起。”
  “不,”西澤輕輕地將額頭抵在那只發燙的手上,“如果王都進修制不存在的話,現在學姐會在哪里做什么?”
  “嗯……”薇婭努力思考著,“我記得,家鄉……是一個種滿了蒲公英的小鎮……我應該會在家鄉教書,因為是第一,所以家鄉的人都希望我能來塞萬……”
  西澤在書上聽說過那個地方。
  那是想去王都方向往南的一個小鎮,陽光充足,居民們喜歡種花大于種農作物,各種各樣的花田在那里就和普通的農作物一樣常見,但最多的還是蒲公英的花田,因為那里的人們將蒲公英視為家鄉的信物,只要有蒲公英開放的地方都是自己的家鄉。
  “我會帶學姐去的,”西澤說,“我會帶學姐回家的,我們可以看到滿天的蒲公英,還有數不盡的花海。”
  “真的嗎?”薇婭虛弱地微笑著,“謝謝你,我很開心,雖然還是想不起來你到底是誰,但我好像明白了。”
  “明白什么了?”西澤笑得像是在哭一樣。
  “你應該是個很重要的人,對我來說,”薇婭將視線移在天花板上,眸子蒼白無神,她試著從西澤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左手,然后輕輕地撫向西澤的臉頰,“我其實干了好多壞事啊,仔細想想。”
  “你是受害者,”西澤低下頭,看著薇婭說,“你是應該報復這個世界的人。”
  “可我并不想報復啊,”薇婭稍稍地搖了搖頭,幅度很小,但這已經是她所能竭盡的全力了,“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,有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都不太正常,我想過死,但從沒想過讓別人死。”
  女孩緩緩伸出右手,西澤在看到那只手里握緊的某樣東西之后頓時愣在了原地。
  那是一封有著達里瓦爾院長親筆的信。
  那是一張金色清晰如墨的字條。
  那是象征著勝利的契約。
  那是一份禮物。
  “原來你拿到了啊,”西澤閉上眼睛,艱難地笑了出來,“我還以為你會把它直接扔了。”
  “那天我在樓梯上看著你,你說了我的名字,然后留下了這個東西,”薇婭說,“很少有人念對我的名字,所以我很喜歡這個東西,有人想偷走它,我就把他殺了。”
  西澤默不作聲地從她手里拿回了新生測試第一名的獎勵。
  “很多人都念對了你的名字,”西澤看著泛皺的信紙,輕聲地說,“以后會有更多人念對你的名字。”
  “你不覺得我很可怕嗎?”薇婭說,“我可是殺了人的,渾身都是血,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對,所以每晚都會很后悔。”
  “學姐做的那就是對的,”西澤握緊了那張字條,“倫理道德都無所謂,哪怕學姐你想要報復整個世界也無所謂。”
  他說:“學姐你在這里等我,我去找巴赫會長問清楚你到底是什么病。”
  “是瘟疫。”有男人的聲音漠然在房間內響起。
  西澤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,就在下一個瞬間,房門在一陣波動下化為齏粉,木屑的粉塵化作淡淡的霧氣,一個男人的陰影靜靜矗立在其中。
  就在西澤仍在懷疑的時候,薇婭的表情卻忽然變了,她猛地抓住西澤的袖角,與此同時不斷地發出顫抖,西澤側過身,聽見她在小聲地呢喃:“來了……是他……是他……他來了……”
  “你得了病,需要我來治。”
  男人說著,揮手撫開一整片灰蒙蒙的空氣,西澤的瞳孔猛地縮小,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和這個男人的再會是以這種方式發生了。
  微納德看著西澤臉上表情的變化,本不該對塵世雜事產生任何情緒的他卻爽快地大笑起來:“沒想到會是我吧,西澤同學?想不到我還會回來吧?”
  “你為什么會在這里,”西澤下意識地握緊了薇婭的手,“目的是什么?”
  “我崇高的任務又如何能讓你這種卑賤的凡人得知?”微納德哈哈大笑著,“真是難以想象,曾經那么大的怨恨現在對我居然造不成一點波瀾。”
  “什么意思?”西澤用力地拉起薇婭的手,刺痛感愈發強烈,可就在這一刻他才終于意識到這股刺痛感的來源是什么——
  她在源源不斷地汲取自己的魔力。
  西澤回過頭,看著已然面無血色的薇婭,和她皮膚所接觸的地方全都在刺痛之后發出炙烤后的焦灼感。
  微納德仍在笑著:“她的瘟疫,你也感受到了嗎?”
  “你在,說什么?”西澤失神地說。
  “她得病了,沒有人能治好的病,”微納德說,“今天你們兩個都會死在這里,以神的旨意,我將毀滅你們,清除你們,這樣世界之軌上就會減少兩個礙眼的石子。”
  “神……清除?”有什么東西晃過西澤的腦海,那是倫瑟日記上第二篇的字跡。
  神清除世界,因為那些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。
  “為什么薇婭會變成現在這樣?”西澤茫然地抬起頭,腦海里的信息雜亂得像是線團,他已經幾乎要被龐大無序的線索充斥得爆炸了,“瘟疫?神要清除瘟疫?”
  “你什么都不懂,西澤同學,”微納德做出一副如同沐浴在圣光里般神圣的表情,他已然陶醉在這處刑者的角色里無法自拔,看向西澤的視線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幾分仁慈,“她染上神的瘟疫本來就該死了,我的到來則加快了這個過程。”
  “你也是瘟疫?”西澤愣了一下。
  “這么說可太傷人了,神的概念本身就是一種瘟疫,只要接觸到就這輩子不可能逃掉,況且即使我今天不來她也活不了多久,現在你應該比我清楚,”微納德擺了擺腦袋,看著西澤身旁已經完全陷入昏迷的薇婭,“錯的不是我,也不是她,而是這個世界呀。”
  他說:“是世界想要她去死,而不是我,是她的命不好,所以才活不下來。
  “你的命也很爛,”微納德說,“因為你當時如果不幫她的話完全不可能會有今天的一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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